「那妳呢?」林育玲拉住她。
「我?当然排在你们后面啊!」她理所当然地想往后走。「是我叫你们来的,怎么可以让你们领不到?」
林育玲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。小毕就是这种个性,朋友的事她总是排在第一位,就算吃了亏,也是一贯无所谓,身为她的朋友,常常不小心占了便宜,她也不甚在意,真不知该庆幸抑或惭愧。
队伍渐渐往前推,便当数量逐渐减少,毕明曦对便当虎视眈眈,暗自计算着剩余的数量是否能支撑到她所在的位置。这是一项与腹中馋虫的竞赛,每往前一步,就愈有达阵的机会,十个……九个……八个……
最后一个!接过党工手上递来热腾腾、香喷喷的鸡腿便当,还有那冰冰凉凉的柠檬红茶,毕明曦眉开眼笑,恨不得就地解决这项神的恩赐,从早上空腹到现在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「哎哟……没有了……」
身后传来民众的埋怨及叹息,她更是珍惜自己的好运,小心翼翼地护着便当退后。才转个头,不留意狠狠撞上一堵坚硬的墙--
「啊!」同时手中的便当以奇异的角度飞出,一早的努力将告泡汤。
「小心!」墙壁出声了,便当眨眼又回到毕明曦面前。
那不是一堵墙,是一个人!
惊魂甫定,她愣愣顺着持便当的修长手指看上去,一个年轻男孩挂着淡到看不见的笑,身材削瘦颀长,长相清逸斯文。他推推脸上无框眼镜,见到她在打量,脸上随即变得毫无表情,几乎让毕明曦以为方才看见的笑是一种幻觉。
「这是最后一个,不是吗?」他将便当交回她手中,便要离开。
毕明曦心中一动。她发誓,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失望。
「等一下!」跨了一步挡在他面前。「你排在我后面吗?」
「是啊,标准的备取第一名。」男孩挑眉看她,对她的动作感到不解。
「这排的鸡腿饭没了,你还可以到那边,那边还有排骨饭--」手指向左方,排骨饭正递出最后一份。「不然,那边也有焢肉饭--」看向右方,党工早走得一只不剩。「嗯……好像真的没有了耶。」她腼腆地笑。
「没关系。」男孩勾起唇角,像是被她的笑影响。
「这样好了,我这份鸡腿饭给你!」想都没想,她略带粗鲁地将便当塞给他,连柠檬红茶也一并附赠。
这种豪气干云的感觉真是爽啊!虽然,她心里不知为什么刺了一下。
望着手中飞来的礼物,男孩不得不说他非常讶异,可是,意外的表情并未出现在他脸上。「不用了。」他递回便当。
「说给你就给你,男生不要那么龟毛!」
「这是妳的午餐。」
「现在是你的了!」
「我真的不需……」
「哎呀!」她摇头拒绝他伸来的手。「你那么瘦要多吃一点,像我这么壮,少吃一点不会死的啦!」
他瞥了眼并没有比他胖多少的窈窕身躯,脸上明白表达了他的不以为然。
「何况,我等一下还要去赶三号候选人的场--就是声明要跳淡水河的那个啊,那里也会发便当的!」她拍拍胸口说得轻松自然,天知道那将是晚餐的事。
「还是妳吃吧。」从没遇过这么奇特的女孩,他眼中的笑意渐浓。
便当还僵持在两人之间,远处传来阵阵呼叫,他们往声音来源看去,几名殿后的男同学在那儿朝毕明曦比手画脚。
「小毕,妳在那里干嘛?要不要走了?」
「要!你们等我一下!」她迅速回头冲着男孩一笑。「喂,就是这样啦!以后有机会见面,再交个便当食用报告来,拜拜!」
男孩来不及道别,绑着马尾的她已跑出十几步远,还回头俏皮地挥挥手。他静立原地,看她空着手与朋友们耸肩谈笑,满不在乎的模样;再低头看着手中便当,他首次感受到陌生人的温暖。
那群人已走远,他见她散开紧绑的马尾,长发瞬间在轻风的吹抚下飞扬,错落着点点阳光。他像着迷似的盯着她的背影,想象那头柔软发丝触摸起来的感觉,直到她顺了发,又绑回马尾,他竟兴起一阵失落。
「是叫小毕吗?」他浅浅一笑,手中意外的乍餐?然变得极具份量。「来不及告诉妳,我叫楚江风。」
这是两人第一次相遇。这一年,他十八岁,她十九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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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定是夏日的阳光太过相似,她才会想起那天。
步出机场大门,毕明曦抬头瞇眼望了下太阳,从随身行李中掏出墨镜戴上。四年了,与楚江风相遇的记忆,四年了仍历历在目。空气里有种熟悉的味道,她说不出那是什么,强烈的光线映照着回忆更加清明,即使她刻意忽略。
怎么又会想起呢?她不明白。
刚从曼哈顿最热闹的跳蚤市场回来,行李都还来不及放下,她又要赶赴一个古董钟表展览的开幕酒会。一年总有几个月在世界各国飞来飞去寻宝,随时想着替自家的古董店添些有价值的珍藏品,像这样的展览,她当然不会错过。
搭出租车呼啸过台北街头,她手持邀请函,风尘仆仆地来到会场。下午一点十分,她整整迟到了一个小时。
「小毕!」展览的女主人眼尖,匆匆朝她走来。「妳怎么现在才来?」
「飞机误点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啊!」她无奈将手里拖在地上的行李箱往前拉,再摸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。「老板娘,我连家都还没回就来了,够给妳面子了吧?」
「好好好,这么久不见,妳还是这么够朋友。看在行李箱的份上饶了妳吧!」
「原来我还比不上一只行李箱?」看女主人笑得花枝乱颤,毕明曦只有翻翻白眼。「那我走好了,对面小巷里有卖鲁肉饭是吧?」
「少来!妳会放过这次机会?这次的展览,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宝都掏出来了,像欧纳西赠给杰奎琳女士的手镯型伯爵表也被我情商借来;还有江诗丹顿从一七五五年起,编号前一百内的表……嘿,我看妳比我内行多了,应该不需要我导览了吧?」吃定了毕明曦这个古董迷,女主人悠闲地拨拨头发,一点也不怕她溜了。
「都被妳看穿了我还混什么?」真是一针见血,想反驳也无从说起。她突然噗哧一笑:「不过我还是要恭喜妳,开幕酒会这么多贵宾,还一堆赞助商,展览一定会很成功的!」
「妳也可以啊!只要妳家那个传家之宝拿出来,保证我们全场钟表的价值全被比下去。」
「我?除了妳说的什么传家之宝,其它没钱没人没货,妳存心看我出糗吗?」她眼底闪过一丝遗憾,没好气地扁嘴。「对啦,我很想很想很想办个展览,最好能把妳干掉,行了吧?」
女主人听她孩子气的回答,摇头直笑。「对了,妳吃饭了没?餐点剩不多了,妳快去吃吧!行李我帮妳摆在休息室里,吃饱参观完妳再去拿好了。我们外烩请的是五星级饭店的厨师,绝对物超所值,像那些生火腿、羊小排、熏鲑鱼……」
「我饿了!」听到口水都快流尽,毕明曦苦笑打断她,余光瞄向餐桌那端。
「啊?真不好意思,那妳快去吧!」女主人意识到自己的多言,惭愧一笑。「再补充一点,玉器店的王先生在展示场那里等妳,考古系的何教授也提到妳,去打个招呼吧!另外,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神秘贵客,已经等妳很久--」
「现在,我比较想找妳的厨师。」勉强自己微笑,她饮恨看着最后一块羊小排落入某人的盘中,没仔细听老板娘的话。管他赵钱孙李还是周吴郑王在等她,再不快动手肯定后悔莫及。
拍拍女主人的肩,踏着快速却优雅的步伐迈向餐桌。高级场合,明明很饿还要装得客气有礼,真是非常痛苦。
「唉,再不扫就没了。」所剩食物寥寥无几,深深的遗憾笼罩住毕明曦,早知道刚才叫出租车用飙的。
拿了餐盘相准目标,手中夹子直直伸往最后一块鲜奶油蛋糕,待蛋糕终于端正地躺在盘子上,一个宾客忽然没头没脑地往她肩上撞了一下。
「啊!」毕明曦失去平衡,蛋糕就在她面前眼睁睁滑下,在它即将摔出控制范围前几秒,一只手从左后方伸来扳平盘子,阻止了蛋糕下滑的态势;另一只手则从右方轻扶她的腰,稳住了倾斜的身子。
「小心!」一个男人的声音徐徐传来。
听到这个声音,毕明曦全身一僵,连回头看一下的勇气都没有。
「这是最后一块了,不是吗?」男人轻笑,扶住她腰的手用力了些。
恍然想起自己等于在这男人的怀中,她有些惊慌地往旁边挪了一步,再一步,垂首低声吐出了声谢谢,就要拿着蛋糕开溜。